9月6日，中国队主教练李楠在赛后发布会上回答记者提问。本文图片新华社

中国队77比73险胜了韩国队。

开心吗？我是开心的，但心情不是“我中了彩票”（那是当年打败塞黑时的心情），不是“这次考了98分，还好，如果再细心点就是满分了”（那是2008年对西班牙之战后的心情）。

更像是惴惴不安了半天后，听到医生结论，松了一口气：

“还好不是胆结石，只是普通的胆囊炎。”

中国队有些方面是成功的。比如，本届世界杯三分球场均27中9的韩国队，今天33中7而已。

也许是因为李大声没上，金善亨今天也没什么好机会。韩国只有崔准容（还是崔俊用？）投得还行。33号李承炫的三分球，更多是战术作用：他试图把易建联拉出去。

易建联（中）在比赛中与韩国队球员李承铉（左）、崔俊龙拼抢。

中国队没让韩国人三分投得太舒服，代价是：中国队被韩国冲了19个前场篮板。归化球员罗健儿，7个前场篮板。

连续第二场了：中国队被对面篮板刷得乱七八糟。明明对面平均身高低中国队差不多10公分。

实际上，周琦原地盖掉罗健儿那个球，我都听解说员夸张了：“中国队好像比对面平均高半英尺！”

周琦（右）在比赛中扣篮。

平均身高高出半英尺。但全场比赛，进攻端拉不开，防守端守不住。

为什么？

韩国这位罗健儿，即里卡多·拉特里夫，在2011-12季NCAA，为密苏里场均14分8篮板1封盖，命中率是可怖的69%。他跟队打出30胜5负，结果锦标赛首轮输给了诺福克州大：那场胖嘟嘟的奥奎因发挥神勇。在2011-12季，他是NCAA第一的挡拆终结者——第二就是我们都熟悉的，肯塔基的安东尼·戴维斯，可爱的浓眉。

嗯，跑题了。

韩国人历来射手如云，独缺长人。当年出了徐章勋、金龙大，都耀武扬威；出了个何升镇，更是当个宝。可惜，连年被移动长城打得家也找不到。2003年亚锦赛中国队干掉韩国后，韩国小胖子教练田昌镇大吹：

“我们有姚明的话，能进世界四强！”

他们对自己的射手，真是信心十足。

1990年代，我对韩国人这份自信嗤之以鼻：他们有许载和文景垠，我们有胡卫东、郑武、孙军。21世纪初，我们也不当回事：我们有朱芳雨和王仕鹏。

但今天，我一时没法说了：

中国队三分球前10投2中。如果不是赵睿和郭艾伦第四节争点气……唉。

赵睿（右）在比赛中上篮。

我们真那么缺射手吗？

我上半场看着中国队犹豫不决地三分失手，包括周琦那个三不沾后，好奇地问一位前辈：

“平时打CBA他们空位投篮也这样？”

“打CBA他们准着呢。”

韩国人打法很直白：进攻端，李承炫尽力扯易建联出去，内线罗健儿冲击周琦。上半场靠这招冲前场篮板。下半场周琦篮板球稍微硬起来一点后，韩国人又让李成贤们频繁突破上篮——他们知道周琦只能顾罗健儿一个，一旦补位，罗健儿立刻一个前场补进。

就这么一招，中国队从头到尾对付不了。周琦比罗健儿高半个头、年轻七岁，但出尽全力，只能扛住他一个而已。

防守端，韩国人明显学委内瑞拉：收缩+绕掩护，请中国队投远射。

射手被藐视到这种地步，唉。

李楠教练前三场暂停时说的话，大家一定也都听到了：“钻石！牛角！手递手！挡拆完之后看篮！高低位！”

钻石，2009年的热很喜欢打，用来给韦德设立翼侧挡拆。

牛角，十二年前多伦多猛龙和凤凰城太阳已经打出典范操作了。

钻石的好处：空间好，可以给射手出机会，后续进攻连绵不断；有球侧始终是两个人，随时可以打个二人转挡拆。
牛角的好处：空间无限，挡拆效率高，有闪挡、内切等很多花样。

这两个套路的好处是连绵不断，选项多，大家都有球权。

但要求也很明白：需要射手拉开空间，需要凶猛的外围持球攻击手，需要强硬的内切牵制，需要大胆地进攻。

中国队的射手，对方根本不尊重。空间废了一半。

凶猛的外围持球攻击手，中国队一直在找。第一场的郭艾伦，第三场后半段的方硕，今天的赵睿。李楠教练像在试枪似的，“来打一发这个试试，不灵，换一支！”

郭艾伦（右）在比赛中投篮。

强硬的内线牵制，至少上半场没怎么看见。

钻石和牛角的好处是后续进攻连绵不断。坏处是，如果传切犹豫、出手犹豫，那就只能变成来回传导了。

犹豫，我们好像说到重点了。

委内瑞拉上一场打得激情四射。韩国这一场也算是虎虎生风。前场篮板冲抢凶猛，推速度果决。不犹豫。

中国队上半场开局占尽优势，3个封盖，防得韩国6投1中。但韩国没犹豫，一路追。第一节韩国6个失误，但他们追上来了。罗健儿上半场根本没休息——全场都没休息——当他气喘如牛地拿到第4个前场篮板2+1后，英语解说员都在慨叹：

“他如此努力地要到自己的位置啊！”

那时是易建联稳住了局势助攻一个上篮，再面筐抛进一个，35比32。

上半场中国队领先3分，但周琦的+/-是-4。他的问题，也是中国队问题的缩影：犹豫。开场就一个24秒。三分线外犹豫了一下，三不沾。背身拿球，先看周围，等观众开始哄他，才出手投篮——于是有个走步。

休斯顿火箭先前的巨人们，人人以果决著称。摩西·马龙说他打天勾时的诀窍，“一定要保持移动，不能停下来，随时冲击对手的下盘，让对手时刻处于失位中”。
大梦现在开课教长人背身，第一件事就是接球瞬间要强硬地下重心，要么凿，要么横滚带对手重心，总之从接球第一下，就要从体格到心理占据主动。

第一下就要占据主动啊！

下半场开始，周琦果决起来了。

一个前场篮板补进，一个高位挡拆内切。暂停后，姚明跟周琦嘟囔了些什么。第四节初，周琦又是一个背打，一个内切钩射。

我很好奇，姚明对周琦说了什么。

之后是赵睿带起节奏，易建联和赵睿连续得分，一度拉开了。然后就是中国队自己的犯规问题。第三节一个很明显的调整是，易建联逢挡拆换防，不出去跟李承炫了。

从这个调整开始，罗健儿的得分慢慢消失了。韩国也转变了策略：他们用罗健儿牵制周琦，靠外围突破了。

中国队球员翟晓川（前左）在比赛中防守。

中国队先前三后卫阵不灵，一个问题是：三后卫人人都能突一下，但人人都不敢突到底，防守端还容易吃单打。第四节中国队解决的一个问题是：赵睿和郭艾伦不管不顾地突了起来。周琦的挡拆内切有点牵制作用了。

等赵睿被二次技术犯规下去后（他导致李成宪脚伤的那一下，以及他被罚下的那个球，都挺有争议；前者相当地不好，后者却更像被冤枉的），郭艾伦接管比赛。

说一下郭艾伦的那两个球：

——他一路突破上空篮，是中国队正在高低位挡切，韩国队忙着换防，郭艾伦一溜烟去了。

——他的那个三分，是韩国队守了一整场的防挡拆绕掩护。

这两个破绽也不是新的，是韩国队防守一向舍弃的，只是郭艾伦大胆地把握住了机会。

易建联今天的进攻端还是不太好，除了第二节末和第三节初的闪光。但第三节他不再追防李承炫后，防守端意义重大了：周琦一个人遮拦罗健儿，易建联回防轮转盖掉罗健儿那个球，以及最后的抢断和防守篮板，很要命。

赵睿是全场最佳，毋庸论。无他：打得积极，出手果敢，有篮，好了。

郭艾伦和周琦都是上半场打得起伏不定，下半场醒来。他俩的表现也多少证明：李楠这个套路是可以赢球的——如上所述，钻石和牛角都需要射手拉开空间，需要凶猛的外围持球攻击手，需要强硬的内切牵制。

姚明为球队加油打气。

周琦上半场2投0中，下半场6投5中。虽然全场下来还是-2，还是有滑手罚丢之类，但终究下半场没再被罗健儿随心所欲肆虐。他在进攻端的强硬内切，不只是自己得分，促成了郭艾伦的那些持球挡拆。

仅仅是打得更果决一点，就能有如此之大的变化。

如上所述，中国队这个打法套路的好处就是：不像韩国依赖罗健儿似的，指望他一个人。有谁手热就能打。所以去年不靠易建联，也能把伊朗跑垮。坏处是，因为后续连绵不断，每个人都有二人转的权限，所以很容易就犹豫了。

上一场，李楠教练在第二节暂停时大吼：“过了挡拆，到下线，看篮！”

今天第四节，我们看到了。当赵睿和郭艾伦敢投并投得进球，当周琦不再犹豫，挡拆完强硬地内切袭筐时，这个套路就是能得分的。
反过来，大家你推我让谁都不敢投，拿球要犹豫半天，那就执行不了。

一切篮球套路创造出来，都是行之有效的；到最后，还得看是谁敢打。一与一，勇者得前。

所以我猜，姚明暂停时对周琦说的，大概是：

犹豫就会败北。

果断就会白给。